在城市裡,我們在哪裡?
「你不像原住民。」
「你一定很會唱歌吧?你一定很能喝酒吧?」
這些話,Daisy 從小聽到大。她是排灣族人,在台北出生,小學四年級搬回台東,18歲再度北上念大學,輾轉在媒體業打滾多年,如今定居宜蘭、自由接案。她的故事,是許多都市原住民共同的縮影。
她第一次意識到自己有著「不同的身份」,是在小學一年級。
老師當著全班的面,把一筆補助金交給她,要她帶回家給父母。同學們紛紛好奇:「老師,他為什麼可以拿這一千塊?」老師回答:「因為他是原住民。」 那天放學,Daisy 回家問媽媽,媽媽才說:「我們是排灣族。」
年幼的她不懂這意味著什麼,只是從那天起,班上同學開始叫她「山地人」,她開始感覺到自己跟別人不一樣,雖然還不明白那個「不一樣」究竟是什麼。更嚴重的衝擊發生在小學三年級,那次月考她的成績進步很多,沒想到隔壁同學當場站起來向老師舉報:「老師,他一定是作弊!」
「那一刻,我是一輩子都不會忘記的,」她說,「為什麼我要因為我的身份,就被覺得我不如別人?」
職場裡的善意,有時傷人更深
進入媒體業後,她在一家公司待了五年,整間公司上百人裡,她是唯一的原住民。
某天,某部門主管突然走到她桌旁,在開放式辦公室裡大聲說:「你不知道你們原住民有豐年祭的假嗎?你不來自己請,我們不會主動幫你請喔!」
或許出於好意,卻是當眾點名、語帶嗆味,旁邊的同事都嚇到了。更令她無言的,是後來離職時,另一位主管找她閒聊,說了一句:「你知道你對我們公司很重要嗎?因為有原住民,公司可以申請補助。」接著又問:「你們部落還有人要來我們公司工作嗎?」
「我就想說,我的部落怎麼了嗎?我們部落很缺工作嗎?一定要來你們公司?」Daisy 苦笑,「他是主管,應該最理解員工制度,卻說出這種話。他讓我覺得,我在公司只是一個可以被消費的身份。」她也觀察到,媒體業看似開放進步,骨子裡其實相當傳統。很多人知道「政治正確」的說法,懂得報導時如何平衡,但私下對原住民的理解,依然停留在老舊的刻板印象裡。「他們知道怎麼講,但不代表他們真的尊重。」
更早之前,她在台東準備考大學時,曾無意間聽到老師在背後說,她就算靠加分考上,到那裡也會讀得很辛苦。
老師不知道她就在現場。那句話讓她深受打擊,也激起了強烈的鬥志,她選擇指考,並刻意在英文單科考到95分以上,用實力登上外文系的門檻。「那只是給我自己看而已,因為別人也不會知道,」她說,「但我知道,就算不靠加分,我一樣可以。」這種不停想要證明自己的心態,某種程度上正是長期被質疑、被貶低所累積的反應,一種夾雜著委屈、憤怒與不服輸的能量。
老師不知道她就在現場。那句話讓她深受打擊,也激起了強烈的鬥志,她選擇指考,並刻意在英文單科考到95分以上,用實力登上外文系的門檻。「那只是給我自己看而已,因為別人也不會知道,」她說,「但我知道,就算不靠加分,我一樣可以。」這種不停想要證明自己的心態,某種程度上正是長期被質疑、被貶低所累積的反應,一種夾雜著委屈、憤怒與不服輸的能量。
補償心態的補助,造成更多的族群對立
政府對原住民的補助政策,給的有可能是補償措施,卻有可能造成更多的對立。
原住民的平均所得偏低、平均壽命較短,背後是複雜的社會結構性問題,這些問題不是先天造成的,而是土地被奪走、生態環境被破壞、教育資源不平等等歷史因素層層積累的結果。
用錢去補助,另一個反思是等於認同原住民族沒有足夠的生存能力,那就跟普發現金一樣,沒有脈絡,只是把預算撥出去,往更深一點看,所得較低的原因是什麼?只靠錢,解決不了。
從數據出發的價值創造
在城市裡,都市原住民彼此陌生,找不到彼此,更遑論互相支持、共同發聲。加上許多人因為過去的受傷經驗,選擇不主動提起自己的身份,讓倡議工作更加困難。
現在越來越多原住民是「一半一半」,父母只有一方是原住民,在都市長大,戶籍也在都市,對於「自己到底是誰」充滿困惑,甚至為了在證件上加註原住民身份,必須更換護照、身份證,耗費大量心力,這種「交織性身份認同」的困境,在都市原住民中尤其普遍。
Daisy 說,她最不滿的是原住民只在「需要展示台灣文化」的時候才被想起——上台跳舞、參加歌唱比賽、在運動賽場閃耀。
在現今的產業發展中,原住民在各種產業開始展露頭角,媒體、設計、法律、科技,因為人口比例少,所以不容易被看見。她提起年輕時曾被一位長輩鼓勵,對方說:「你的身份是光榮的,很多人在等待你這樣的人出現,讓他們看見不同的可能。」當時懵懵懂懂,如今三十多歲,她說,她終於明白那句話的意思。
【都市原住民圖鑑系列】,是由秝芙策略(秝芙授業所Podcast)創辦人林筱薇,所發起的小型田野計畫,找到北漂生活的都市原住民,聽他們說說在這座城市裡的生命經歷。
【都市原住民圖鑑系列】撕下標籤,從媒體視角看都市原民真實日常 feat.Daisy
身為排灣族的 Daisy 分享從小因為被公開發放補助金而面臨的標籤化,以及升學加分制度帶來的同儕質疑。即使進入看似前衛的媒體圈,她依然得面對無意識的偏見,由此看出都市原住民面臨的資源錯置、認同掙扎。